文/刘长煌

　　2025年度，加拿大多伦多市犯罪数据统计创下近50年新低，但是公众安全感却跌至历史冰点；“北美最宜居城市”的官方报道与街头巷尾的枪击阴影并存，多伦多的暴力危机治理陷入困局。
　　
　　一、数据向好与感知恶化

　　2025年12月，多伦多警察局发布了全年数据，其中凶杀案仅39起，较2024年的86起暴跌55%，创下自2011年以来最低纪录，其他数据也有下降。然而，公众感知却走向反面。2025年10月的民调显示，安大略省10个城市的调查对象中，70%的人认为犯罪率在上升；在多伦多，这一比例高达76%，还有近1/3的人将犯罪视为与住房同等重要的城市最关注议题。这种“风险—恐惧悖论”（Risk-Fear Paradox）正在重塑多伦多的政治生态。
　　多伦多市长邹至蕙在士嘉堡42分局华文媒体见面会上的发言，揭示了这种撕裂的深层肌理：“建设安全城市，需要警察的警徽、社区的灯火，更需要每个市民心中不灭的希望。”这句看似鼓舞人心的话语背后，是监控画面中顾客在枪林弹雨中四散奔逃、地板上血迹斑斑的残酷现实。

　　多伦多大学犯罪学教授斯科特?沃特利指出：“公众对数据缺乏了解，往往感受到的并非现实。”但问题在于，当8岁男孩贾瓦伊?罗伊在自家床上被流弹击中身亡，当71岁祖母在装车时被刺杀，这些悲剧性事件通过社交媒体病毒式传播，塑造的“风险感知”远比统计图表更具冲击力。

　　二、暴力图谱：从街头到社区的全面渗透

　　（一）枪支暴力的代际传递
　　多伦多警方2024年度报告显示，全市枪击事件激增36%至461起，凶杀案86起创下5年新高，其中60%与枪支相关。更令人忧心的是犯罪年轻化现象：169名涉枪被捕青少年中，13人未满18岁，9人涉及致命枪击。
　　从14岁少年在校园停车场无差别开枪，到16岁青年在公交车上夺命，再到8岁儿童在自家床上被流弹击中——多伦多暴力的代际传递，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改写“童年”的定义。
　　2024年6月2日，北阿尔比恩学院停车场枪击案成为这一趋势的残酷注脚。14岁少年在无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开枪，导致2人死亡、1人受伤。警方调查显示，该少年的社交媒体账号长期充斥着武器炫耀视频。多伦多警察总长德姆基夫在2025年9月的警务委员会会议上痛心疾首：“一名年轻人被控一级谋杀。8岁的贾瓦伊在家中死于流弹，这是不可想象的罪行。”

　　（二）帮派暴力的网络化蔓延
　　多伦多的帮派活动已超越传统地域边界，呈现出高度流动性和网络化特征。2025年3月的“派珀军械库酒吧”枪击案，作案动机即为黑帮地盘争夺，警方最终逮捕10名嫌疑人（含3名枪手）。
　　多伦多反暴力组织“One-by-One Movement”创始人马塞尔?威尔逊坦言：“2025年的下降数字值得骄傲，但不应导致自满。”
　　更具隐蔽性的是有组织犯罪的专业化转型。2025年9月以来，多伦多发生了一系列白天入室盗窃案，被盗物品包括珠宝、贵金属、现金等贵重物品。盗窃人伪装成建筑工人，非法闯入30户房屋，所得财物超过100万美元。经过近6个月的调查，2026年3月，警方终将3名嫌疑人抓获。这表明，传统的“街头暴力”正向“技术型犯罪”演化。

　　（三）仇恨犯罪的逆势上扬
　　在总体犯罪下降的背景下，仇恨犯罪在2024年激增19%至443起。尽管2025年数据显示仇恨犯罪下降47%，但多伦多警察局副局长罗伯特?约翰逊在2025年1月的会议上承认：“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仇恨犯罪报告数量仍显著高于此前水平。”

　　三、深层病灶：制度失灵与社会撕裂的双重绞杀

　　2026年1月4日，新年伊始，正在假释期间的泰瑞尔?吉布森在约克戴尔购物中心附近的GO巴士上枪杀他人，成为该市2026年首起凶杀案。这一事件再次证明，暴力犯罪的“脆弱进展”需要持续的社区投入和制度创新来维系。当公众还在为2025年的数据改善而稍感宽慰时，新年的第一声枪响提醒人们：多伦多暴力危机的深层病灶远未根除。
　　 
　　（一）司法体系的“旋转门”效应
　　多伦多暴力危机的深层根源在于制度防护网的系统性漏洞。非法持枪者平均刑期仅18个月，保释率高达67%。大多伦多区汉密尔顿市2024年发生58起枪击事件（较2023年35起激增66%），其中1名16岁少年在保释期间再度持枪作案，折射出法律威慑力的失效。
　　多伦多警察总长德姆基夫在2025年多次公开呼吁司法改革。他在警务委员会会议上强调：“我们逮捕了10名与3月士嘉堡酒吧大规模枪击案有关的人员……监控录像显示这些暴力枪击何等明目张胆。”然而，“运动式执法”的根本性缺陷在于：2024年警方逮捕940名涉枪人员，缴获700支枪支，但暴力犯罪仍增长36%，被捕者中67%在保释后重犯。

　　（二）技术赋能的严重滞后
　　全市仅有12%的公共场所安装了子弹追踪系统，价值2000万加元的人工智能预警平台因预算削减而被搁浅。2025年3月的酒吧枪击案中，警方对持续两分钟的袭击反应滞后，暴露出技术赋能的不足。
　　相比来说，芝加哥“预测性巡警”系统预警准确率达83%，伦敦枪击响应速度为90秒，而多伦多在士嘉堡枪击案中12.6分钟的一级事件响应时间（尽管较2023年的26.7分钟缩短50%），仍难掩被动防御的困境。
　　三重机制——司法保释的宽松、预防资金的短缺、美国枪支的涌入——构成了暴力再生产的完整链条。每一环节的失效，都在为下一场枪击埋下引信。

　　（三）社会结构的“两个世界”分化
　　芭芭拉?霍尔公园2019—2024年报警记录从347次飙升至1831次，过度吸毒报警增长533%；贫民窟雷克斯代尔区的青年失业率达19%，社区活动中心关闭率28%，与3公里外的富人区玫瑰谷形成“两个世界”的残酷镜像。
　　多伦多大学教授伊尔米的研究指出：“如果贫困社区的孩子在15岁前从未见过职业导师，持枪犯罪就成了扭曲的‘成功路径’。”这一论断在汉密尔顿少年亚历山大的悲剧中得到印证。2024年3月6日，19岁的他在市中心光天化日之下遭多次枪击身亡。警方调查显示，他生前长期混迹于毒品交易活跃的社区。
　　“亚历山大朋友圈里的人，一半以上有涉枪案底。”其母亲梅勒妮?沃德在采访中泣诉。
　　这种代际传递的暴力文化，在社交媒体催化下愈发顽固——某帮派成员上传的劫车视频获12万点赞，评论区充斥“太酷了”“求带”等留言。

　　（四）经济滑坡的连锁反应引起恶性循环
　　有一条繁华的步行街70%商户被迫安装防弹玻璃，店铺提前至20点歇业，直接导致区域商业活力下降41%。旅游业的重创不仅体现在数据上，更反映在游客的心里——来自芝加哥的游客琳赛在社交媒体分享经历：“原本计划去参观加拿大国家电视塔，但看到士嘉堡枪击新闻后，我们连夜改签了机票。”
　　社区层面的投入产出比更能揭示残酷真相：摄政公园项目证明，每1加元预防投入可节省7加元善后成本，但2023年250万资金断档后，该社区“两年零枪案”的纪录迅速终结。
　　社会心理的崩塌效应正在重塑城市生态。多伦多大学民调显示，63%居民改变出行路线规避高风险区域，42%家长禁止子女参加夜间活动。
　　2022年12月18日，大多伦多区北部旺市一栋公寓发生枪击案，成了集体焦虑的缩影：73岁的住户弗朗西斯科?维利在公寓内朝邻居开枪，导致5人死亡（包括两对夫妇及一名独居者），另有一名66岁女性重伤。后查明，枪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邻里矛盾。幸存的受害者在事后采访中说：“现在听到门响就会发抖，再也不敢按电梯里的‘3楼’按钮了。”
　　这种恐惧因社交媒体放大，形成“个案即日常”的认知偏差。
　　（五）跨境枪支走私的致命输入
　　多伦多缴获的犯罪枪支中，近90%源自美国。加拿大统计局数据显示，全国约1/7的枪击事件与拖车行业地盘争夺战相关。多伦多警察总长德姆基夫在2025年1月宣布启动“道奇计划”（Project Dodger），专门打击与拖车行业相关的犯罪网络。他指出，2024年63起枪击事件（占全市年度枪击事件总数的13%）与拖车纠纷相关，而2025年这一比例飙升至70%。

　　四、治理困局：碎片化应对与资源错配

　　（一）部门协同的体制性障碍
　　多伦多市“公众安全计划”（Safe TO）的50余项倡议陷入两难困境。该计划是2021年启动的“十年社区安全与福祉计划”，旨在从根本上转变多伦多应对社区安全的方式——从以反应性应急响应为主，转向以预防为导向、以公共健康为基础的安全治理模式。但是250万加元专项资金分配到每个社区，资金严重不足，效果甚微。
　　2024年跨部门评估显示：警务、教育、住房部门的风险人群数据库互不联通，导致对同一问题青少年的干预措施出现重复或空白。经济和社区发展委员会主席布拉沃承认：“当市议会为100万青年项目资金争论3个月时，街头已新增10名潜在罪犯。”

　　（二）警察腐败的系统性风险
　　2026年初曝光的一些警员涉罪案件让本就脆弱的警民关系雪上加霜。当执法者被指控参与犯罪网络，公众对司法系统的信心遭遇根本性动摇。这一丑闻对社区信任的冲击难以估量——当执法者沦为犯罪者，“制度失灵”的深层危机暴露无遗。

　　 五、破局之道：综合治理路径与本质反思

　　面对系统性危机，多伦多各界提出了多维度的解决方案，同时也迫使城市重新思考安全的本质。
　　技术赋能与警务改革。2025年部署的“下一代911系统”将响应时间从17.1分钟降至12.6分钟；社区安全中心（Community Safety Hub）模式通过非执法空间连接社会服务，已使试点区域犯罪下降。德姆基夫提出的“六项战略支柱”强调数据驱动与精准聚焦。
　　社区疗愈与“软性治理”。摄政公园“社会凝聚力计划”证明，将30%的安全预算投向心理培训能培育居民主人翁意识；“打破暴力循环的同理心”项目为671名暴力受伤青少年提供创伤知情支持；“家庭福祉项目”通过同伴模式支持713个家庭。
　　“走向和平”（TO Wards Peace）项目效果显著，该项目主要是向社区提供捐赠，以支持反暴力、青年发展和能力建设活动，预防青少年暴力犯罪，从而创作和平的治安环境。
　　有个代表案例能够诠释该项目的效果。有名年轻人在该项目的帮助下获得了工作机会。放假期间，他回家为母亲准备饭菜、陪母亲上教堂，这些行为都是他成年后没有过的事，现在明显走上了正路。摄政公园社区领导人瓦利德·阿里对此总结道：“投资250万加元给社区，就能让酒吧的枪声停止——这不是慈善，是最精明的安全投资。”邹至蕙市长的讲话也印证了这一点：警察扩招使响应时间从26.7分钟缩短至12.6分钟，而“走向和平”项目覆盖率每提升10%，涉枪案件就下降8%。
　　跨国协作与法律改革。推动与美国边境局共建枪支走私大数据平台，应对90%犯罪枪支来自美国的现实；借鉴澳大利亚1996年强制回购65万支枪支后凶杀案骤降59%的经验。相较于伦敦通过声纹识别与社区警务双轮驱动实现枪击案五年下降62%，多伦多在技术预警与基层警力下沉方面仍有明显差距。
　　多方共治的Safe TO框架。通过跨部门协作推动26项优先行动，涵盖七个战略目标：减少脆弱性、减少暴力、推进真相与和解、促进疗愈与正义、投资于人、投资于社区、推动协作与问责。
　　多伦多的血色夜幕，本质是全球化时代城市治理失效的缩影。当美国俄亥俄州的枪支通过黑市流入士嘉堡酒吧，当网络平台将暴力视频推送给贫困少年，安全危机已不再是单纯的警务问题。多伦多若想重拾“最安全城市”的荣光，必须在技术防控之外，培育“每个街角都有守护者，每个少年都有未来”的社会生态。
　　正如德姆基夫总长在2025年12月警务委员会会议上所言：“我们今年取得了许多进展，但正如总是那样，我们保持警惕……我们的成员正在前线做着出色的工作，我们将继续尽一切努力确保他们拥有成功所需的一切——并保护我们的城市安全。”■
　　
　　【作者简介】刘长煌，江西省上饶市万年县公安局民警，四级高级警长，联合国维和警察，全国公安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小说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冯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