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晨钧 周楠 陈雄

　　知识产权保护关乎国家发展与创新活力，美国警察体系以多警种协同为特色，通过明确分工、技术赋能、完善法律及多方协作构建执法立体网络，在数字时代持续优化策略，于保护创新与平衡公众利益间动态施策，展现出强劲的知识产权执法效能。

　　一、美国警察体系构成及职责划分

　　美国警察体系按行政层级分为联邦、州和市县三级，隶属关系涵盖司法部、国土安全部下属机构及地方政府负责的警力。不同警种在知识产权执法中分工明确，形成了从跨境打击到地方巡查的全链条覆盖。

　　（一）联邦警察
　　联邦警察机构在知识产权执法中承担着跨区域、打击重大犯罪的关键职责。隶属于美国司法部的联邦调查局（FBI），是联邦警察体系中的核心部门。FBI的官方网站以及众多执法报告均显示，该机构在全球多个地区设有办事机构，其职权范围广泛，涵盖了包括版权侵犯在内的200多种违反联邦法律的犯罪行为的调查工作。在涉及跨国知识产权侵权案件中，FBI常利用其国际网络与各国执法机构协作，追踪犯罪线索。例如，在打击国际盗版软件集团时，FBI常与欧洲警察署合作，对跨国软件盗版网络进行渗透调查。FBI特工常伪装成潜在客户，与盗版集团成员进行邮件和线上交流，重点获取交易的具体细节，包括软件种类、价格、交易方式等。同时，通过技术手段追踪违法者使用的服务器地址，确定其在多个国家的据点。收网阶段，会联合欧洲警察署及相关国家警方对这些窝点同步展开突击行动，成功捣毁多个盗版软件制作和销售窝点，查获大量盗版软件和相关设备。

　　（二）烟酒枪支爆炸物管理局（ATF）
　　美国烟酒枪支爆炸物管理局（ATF）虽然主要负责与烟酒走私和枪支爆炸物有关的犯罪，但在涉及知识产权侵权时，若侵权行为与ATF管辖领域交叉，如非法制造带有假冒品牌标识的烟酒、利用爆炸物威胁知识产权持有人等情况，ATF会介入调查。2023年10月，美国烟酒枪支爆炸物管理局田纳西州分局根据线报，破获代号“波本影子”的跨国假冒威士忌走私网络。该团伙通过伪造杰克丹尼、野火鸡等品牌标识，将廉价谷物酒精勾兑成高端波本威士忌，以每瓶40美元成本伪造市值200～500美元的正品，通过暗网和即时配送渠道分销至全美23个州。ATF联合地方警察进行秘密侦查，快速锁定了位于某废弃工厂内的制假窝点，当场查获大量假冒威士忌、制假设备以及带有假冒品牌标识的包装材料。同时，对涉案人员进行抓捕，通过后续审讯和调查，进一步深挖出了该团伙的销售网络和上下游关联人员。

　　（三）国土安全部相关警种
　　1.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
　　负责保护美国边境，在知识产权执法方面，主要防止假冒伪劣产品通过边境流入美国。根据CBP的官方数据统计以及相关新闻报道，2024年7月的第一周内，CBP成功查获了三批假冒伪劣的珠宝首饰，并依据知识产权执法规定，将所有货物悉数没收。CBP利用先进的扫描技术和深入的情报分析，对进出口货物进行全面筛查，从而精准识别出可能存在的知识产权侵权商品。日常检查过程中，CBP的工作人员借助X光扫描设备，一旦发现货物图像存在异常，就会开箱查验，确认假冒货物，并通过进一步调查货物的运输单据、发货人和收货人信息，以及与国外执法机构协作，追踪货物源头和整个运输链条，阻断其继续流入美国市场。
　　2.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
　　ICE的核心职责之一是侦办并打击犯罪组织生产、走私以及分销假冒产品的活动。ICE常通过卧底渗透的方式，深入犯罪组织内部，获取关键证据，打击有组织的假冒商品走私和销售链条。2018年前后，在打击一个大型假冒服装走私网络时，ICE派出卧底特工，伪装成服装采购商，与走私团伙成员建立联系。经过长时间的接触和交易，获取了走私团伙的信任，掌握了他们从亚洲某国采购假冒服装、通过海运走私进入美国以及在境内分销的详细流程和关键证据。时机成熟后，ICE联合其他执法机构，对走私团伙成员实施抓捕，捣毁多个仓库和销售点，切断了其走私销售渠道。

　　（四）州警察
　　州警察主要负责执行本州法律，在知识产权执法中，与联邦警察和地方警察协作。当本州内出现知识产权侵权案件，州警察会协助调查，提供技术支持和警力资源。在一些涉及农业领域知识产权侵权案件中，如假冒种子、农药品牌案件，州警察配合联邦相关机构，对本州内的农资市场进行检查，追踪假冒产品的来源和销售渠道，保护农民利益和农业企业的知识产权。例如，2011年艾奥瓦州发生一起假冒种子案件，当地农民反映种植的所谓某知名品牌种子生长情况异常，产量远低于预期。州警察接到报案后，联合联邦农业部相关执法部门，对市场上销售的该品牌种子进行抽样检测。通过专业的种子鉴定技术，确定这些种子为假冒产品。随后，他们从销售商入手，调查进货渠道，发现这些假冒种子是从邻近州的一个非法种子生产窝点流入。州警察联合邻近州的执法力量，迅速查处了该制假窝点，不仅没收了假冒种子，还对涉案责任人给予了严厉处罚，此举不仅为农民挽回了经济损失，更是有力维护了农业企业的合法权益。
　　州警察还会参与跨州知识产权执法行动，与其他州警察共享情报，协同打击跨州侵权犯罪。在 2022 年，田纳西州警察在日常执法巡查中发现一些药店销售的药品包装粗糙、印刷模糊，药品成分也与正品不符，为假冒伪劣产品。深入调查发现这些假冒药品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秘密工厂生产，田纳西州警察迅速与加利福尼亚州的同行建立紧密联系，及时共享调查中获取的物流信息，如运输车辆信息、货物中转站地址，以及嫌疑人信息，包括主要嫌疑人的身份、活动轨迹和联系方式等。双方执法部门共同制定了详细的打击方案，从源头打击生产、阻断运输渠道、清查销售终端多方面入手。通过跨州联合行动，两地警察协同作战，成功捣毁了这个跨州的假冒药品销售网络，有效保障了公众用药安全。

　　（五）地方警察
　　1.城市警察
　　城市警察构成了美国警察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肩负着城市日常执法的重任。在知识产权执法领域，他们尤为关注辖区内的商业活动，严厉打击任何销售假冒商品的行为，以维护市场秩序和消费者权益。城市警察会对商业街、跳蚤市场等场所进行定期巡查，检查商品是否存在侵权行为。以纽约市为例，纽约市警察局会定期组织警力对曼哈顿的商业街和皇后区的跳蚤市场进行巡查。2025年6月，警方在一次常规巡查中，于一家电子产品店内发现大量价格远低于市场正常水平的假冒苹果、三星等品牌的耳机、充电线及移动电源等产品。这些假冒产品做工粗糙，细节处瑕疵明显。警方当场查封店铺，扣押超200件侵权商品，并对店主展开调查和处罚。
　　城市警察还会与当地商业协会合作，开展知识产权保护宣传活动，提高商家和消费者的知识产权意识。洛杉矶警察局与当地商业协会合作，定期举办知识产权保护讲座和培训活动。在活动中，警察向商家讲解如何识别假冒商品、销售假冒商品的法律后果，以及如何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同时，向消费者宣传购买假冒商品的危害，鼓励消费者举报销售假冒商品的行为。通过这些宣传活动，增强了商家和消费者的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减少了假冒商品在市场上的流通。
　　2.县警察（Sheriff）
　　县警察的职责以治安管理和刑事案件侦办为主，同时也在知识产权执法中发挥重要作用。在农业生产地区，县警察主要处理涉及农产品品牌侵权、小型手工艺品仿冒等案件。例如，2024年3月，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县，当地手工艺品协会陆续向县警察反映，市场上出现大量仿冒当地知名手工艺品的产品。县警察接到报案后，对市场进行调查，发现一些不法商贩从其他地区采购低价仿冒品，冒充当地手工艺品销售。县警察与手工艺品协会合作，了解真品特征和制作工艺，以此甄别市场上的手工艺品。他们对销售仿冒品的商贩进行警告和处罚，责令停止销售侵权产品，没收涉案产品。同时，县警察与当地手工艺品创作者沟通，了解知识产权侵权情况，收集证据，对侵权者进行警告或依法处理。在农业大州加利福尼亚州，各县警察长期致力于农产品品牌侵权案件的执法工作，守护知识产权。圣克拉拉县、圣地亚哥县等多地警方，频繁应对农产品领域侵权问题。常见情形如经销商冒用当地知名有机农产品品牌标识，将非有机产品以次充好售卖。警方一旦接到举报或在日常巡查中发现线索，便联合州农业部门，迅速检查涉事经销商仓库。常能查获大量带有假冒品牌标识的农产品包装，通过仔细核查进货单据、物流记录以及农产品溯源信息，锁定侵权证据，确定侵权行为。依据加州相关法规，对侵权经销商施以高额罚款、吊销销售许可证等处罚，切实维护当地农产品品牌声誉，保障农民的辛勤付出与合法利益，确保市场的公平有序。

　　二、经典案例

　　（一） FBI主导打击全球最大电子书盗版网络案
　　2022年11月，美国联邦调查局（FBI）联合国际刑警组织及阿根廷执法机构，成功查封全球最大电子书分享平台Z-Library。该平台收录超过1129万本图书和8483万篇学术文章，通过免费下载模式覆盖全球用户，被美国司法部列为“数字盗版头号执法目标”。
　　FBI通过分析BitTorrent网络流量，锁定Z-Library位于俄罗斯、荷兰等地的服务器集群。调查发现，该平台运营者通过暗网论坛招募技术人员，用分布式存储系统将盗版内容分散至200余台服务器，靠虚拟货币捐赠获利。特工伪装成学术资源需求者渗透内部群组，获取服务器权限和资金数据后，联合阿根廷警方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逮捕两名主犯，查获23部加密设备、17个冷钱包地址，冻结资金1200万美元。
　　此案暴露了数字盗版的新型运作模式，即Z-Library通过社交媒体进行病毒式传播，相关标签浏览量超1900万次，直接推动用户量激增。其技术架构采用洋葱路由和动态域名解析，即便主域名被查封，用户仍可通过镜像站点和暗网入口继续访问。执法过程中，FBI首次运用区块链取证技术追踪捐赠资金流向，发现部分款项被用于购买专用服务器和支付技术团队薪酬。
　　此案开创了“技术渗透+跨境司法协作”的执法范式，FBI通过纽约东区联邦法院获取国际搜查令，远程调取位于孟买的服务器日志，为后续诉讼提供关键证据，成为打击跨国网络盗版的范本。

　　（二）CBP与ICE联合打击假冒电子产品走私案
　　2023年秋季，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港的日常货物查验中，通过智能X光扫描系统发现一批申报为“塑料制品”的集装箱存在异常。开箱后，执法人员查获3200部假冒苹果、华为品牌的智能手机及800台三星品牌平板电脑，总估值达230万美元。这些产品外包装高度仿真，但机身材质粗糙，接口工艺存在明显瑕疵。CBP通过品牌商技术鉴定确认全部为侵权产品后，立即联合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启动联合侦查。
　　通过分析航运数据与资金流向，专案组揭露了一个长期从东南亚采购假冒电子产品的走私网络。该网络利用合法物流渠道海运至美国东海岸港口，再通过伪装成家电运输的货车向纽约、亚特兰大等城市的地下市场分销。ICE特工以电子产品批发商身份潜入暗网交易论坛，与走私链条中的分销商建立联系，经过3个月调查，锁定位于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3个中转仓库及纽约皇后区的5个零售窝点。
　　2024年初，CBP与ICE展开同步收网行动。CBP在迈阿密港拦截到装载2500件假冒智能手表的走私货柜，ICE则对境内8个目标地点实施突击检查，查获各类假冒电子产品7500余件，扣押涉案运输车辆12台、加密通信设备23部，冻结虚拟货币交易账户17个，涉案总价值达650万美元。包括越南籍主犯在内的22名涉案人员被当场抓获，横跨东南亚与美国的走私网络核心架构被彻底摧毁。
　　此次行动展现了美国执法机构在跨境知识产权保护中的协同作战能力。CBP依托港口技术查验切断走私输入链，ICE通过卧底侦查瓦解境内分销网络，形成对假冒电子产品犯罪的全链条打击。案件后续审理中，执法部门首次引入区块链技术追溯走私资金流向，为同类案件提供了技术侦查范本。

　　三、执法难点与应对策略

　　美国警察在知识产权执法过程中，面临着诸多独特挑战，他们通过针对性的策略与行动，不断强化执法效能，充分展现其在知识产权保护中的关键角色与作为。

　　（一）侵权行为的隐蔽性与警察的技术突破
　　犯罪分子愈发擅长利用加密技术、虚拟货币以及分布式服务器来隐藏踪迹，网络盗版者借助加密通信传输侵权内容，利用区块链交易逃避追踪，且侵权产业链跨区域、跨国运作，这无疑给警察执法增添了极大难度。
　　面对这一困境，美国警察积极推进技术工具创新以实现突破。FBI在执法中运用区块链取证技术追踪资金流向，在Z-Library案里，通过对虚拟货币捐赠记录的深入分析，成功锁定了平台运营者；ICE专门开发算法，精准识别暗网交易特征，快速定位走私网络的核心节点；CBP则测试区块链系统，力求实现跨境贸易数据的透明化，从而精准追溯假冒商品的来源。与此同时，警察部门加强对执法人员的技术培训，联邦调查局每年都会举办研讨会，指导执法人员运用大数据分析侵权规律，显著提升了对隐蔽侵权行为的识别能力，让隐藏的侵权行为无所遁形。

　　（二）法律适用困境与警察的体系适配
　　美国各州的知识产权法律存在差异，这使得警察在跨州执法时，面临执法标准难以统一的问题，而且新兴的侵权形式，如AI生成内容版权、物联网专利侵权等，让现有法律难以应对，给警察执法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为适配法律体系，美国警察积极采取应对措施。他们推动国会修订法律，明确网络服务提供商的责任，规定其接到侵权通知后需及时删除内容，否则将承担连带责任，为警察执法提供更明确的法律依据；同时，建立联邦与州执法协调机构，统一执法标准，有效解决了跨州法律冲突，让警察在跨州执法时更顺畅；针对AI生成内容等新领域，警察部门积极推动立法研讨，逐步明确版权归属与侵权界定。此外，司法部通过案例指导，统一司法裁判尺度，将跨境协作模式纳入执法指南，规范了警察在类似案件中的处理流程。

　　（三）国际执法合作障碍与警察的协同推动
　　不同国家的法律体系、执法标准存在较大差异，部分国家对知识产权保护重视程度不足，导致警察在跨境取证、引渡等环节效率低下，严重影响了执法进度。
　　美国警察通过多层级合作积极推动突破这些障碍。比如推动美国政府与欧盟签订《欧美知识产权执法合作协议》，明确了情报共享、联合行动的流程，定期召开执法交流会，为警察开展跨境合作搭建了良好平台；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等平台上，警察部门积极推动全球保护规则统一，提升各国执法协同性；针对重点地区，建立“执法联络官”制度，如在东南亚派驻专员，加快了跨境案件的响应速度。在假冒电子产品案中，美国警察与东南亚国家执法机构共享物流数据，快速锁定生产源头，充分体现了警察在推动国际执法合作中的实效。
　　（四）私营部门协同与警察的资源整合
　　单一的警察执法力量难以应对复杂的侵权行为，美国警察积极推动“政府—企业”联动，整合各方资源。科技公司为警察提供技术支持，微软、谷歌协助FBI开发盗版内容识别算法，实现了侵权内容的快速下架；金融机构配合警察追踪资金流向，及时冻结涉案账户；行业协会参与标准制定，如美国出版商协会向警察提供盗版特征数据库，提升了警察对侵权商品的识别效率。CBP与物流企业合作搭建信息共享平台，警察通过该平台提前预警高风险货物。2024年，通过该模式拦截的假冒商品数量同比上升30%，充分展现了警察整合资源后的执法成效。■
　　（本文系北京警察学院2024年重点教研项目阶段性研究成果，项目依托“治安管理学”课程思政教学模式改革与实践——以新质公安战斗力加速生成与提升为研究背景，课题编号：2024JZD01）
　　
　　【作者简介】袁晨钧，北京警察学院治安系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方向为治安管理、数据警务和涉外警务等。
　　周楠，北京警察学院治安系讲师，研究方向为治安管理、数据警务和涉外警务等。
　　陈雄，北京警察学院装备财务处教师，研究方向为高校教育管理。
　　（责任编辑：冯苗苗）